珊瑚礁里的“中国答案”
全球珊瑚退化危机下的三亚保护实践
三亚珊瑚礁生态研究所科研人员潜入礁区“种植”珊瑚。
三亚西岛海域“种植”的珊瑚长势良好。
三亚珊瑚礁生态研究所展出的泡囊珊瑚。
三亚珊瑚礁生态研究所展出的束形真叶珊瑚。
三亚珊瑚礁生态研究所展出的菌形叶状珊瑚。
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
近日，在亚美尼亚埃里温举办的联合国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OP17）“中国角”现场，来自各国的政府代表、科研机构学者齐聚一堂，围绕“为自然采取行动”这一大会主题，共商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路径。
在众多报告中，一场聚焦热带海洋珊瑚礁保护的专题分享格外引人瞩目。站在国际多边对话舞台上，三亚珊瑚礁生态研究所所长吴川良，将南海之滨十年珊瑚礁修复的实践故事，完整呈现在世界面前。
当全球珊瑚礁持续退化，有没有一条真正可落地、可复制的修复路径？中国南海之滨的三亚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1 海洋警报：全球珊瑚礁为何集体“白了头”？
“珊瑚礁占全球海洋面积不足0.25%，却供养约25%的海洋物种，被称作‘海洋热带雨林’。”吴川良说，健康完整的珊瑚礁构筑起立体海底栖息环境，鱼虾、贝类、大型海洋生物在此觅食繁衍。同时，珊瑚礁能够消减海浪动能、净化近海水质，是海岸天然防护屏障，还蕴藏大量待发掘的海洋活性物质资源。
如今，这份珍贵的海底财富，正在遭受破坏，演化成为全球性生存危机。
海水温度是珊瑚生存的生命线。吴川良介绍，珊瑚有明确的生存阈值，海水温度超过32摄氏度，珊瑚就极易出现白化。在全球升温、人为干扰、台风袭扰等多重因素叠加下，世界各地珊瑚礁持续退化，大规模白化事件频发，曾经五彩斑斓的海底丛林，大片褪成惨白礁石。
“珊瑚在退化的过程中，想要恢复生境，难度极大。”吴川良在采访中细数珊瑚礁修复面临的几重困局。
第一重困境，是环境不可逆改变带来的珊瑚生存适应难题。人类很难在短时间扭转海洋大环境，只能寄希望于筛选、培育耐高温的珊瑚品种，实现规模化繁育，延缓珊瑚大面积衰退。
第二重困境，全球普遍缺少成熟完备的珊瑚礁修复技术体系。从前期海域监测、方案编制，到珊瑚苗圃培育、人工礁体投放、珊瑚移植，再到后期持续管护监测，每一环都考验科研积累。很多热带地区的国家有心开展珊瑚礁修复，却拿不出一套可落地、适配本土环境的完整技术链条。
第三重困境，修复规模跟不上衰退速度。珊瑚退化是全球性大面积现象，依靠小范围零星补种，杯水车薪，难以逆转衰退趋势。想要真正起效，必须做好珊瑚种质资源保护，储备丰富多样的珊瑚物种，支撑规模化修复。
生态系统的衰败往往存在漫长滞后性。生态一旦遭到严重破坏，想要恢复到原始面貌，往往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，不存在一蹴而就的奇迹。
“我2014年参加工作，并没有亲眼见过上世纪90年代三亚珊瑚的全盛模样。”吴川良坦言，只能依靠历史影像回望曾经海底密林般的景象——“一米多深的浅海之下，珊瑚密密麻麻铺展开来，五彩斑斓如同海底森林，浮潜就可以穿行其间。这样的盛景，是我们奋斗的目标。”
危机不分国界。海洋升温、种质短缺、技术壁垒、资金难以持续，一道道难题摆在全人类面前。各国都在寻找破局之路，而南海之滨的三亚，交出了怎样一份可供全球参考的实践样本？
2 海洋答卷：靠什么技术把珊瑚“种”回来？
三亚珊瑚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三亚市南部近岸海域，由东西瑁洲片区、鹿回头半岛—榆林角片区、亚龙湾片区组成。保护区是我国热带海洋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栖息着149种造礁石珊瑚、300余种鱼类及91种底栖生物，是海洋生物繁衍、觅食与庇护的核心家园。
在COP17“中国角”的讲台上，吴川良带来的“三亚方案”，是一整套完整的修复技术链条。
“我们这套修复技术体系，包含苗圃技术、人工礁技术、移植技术，还有后期人工结合机械化手段开展的监测管护。”吴川良细数团队打磨多年的技术体系。
这套技术链条，究竟如何一环环落地？
第一步，种苗从哪里来？依托省级重点研发计划，团队从野生天然株系中筛选、驯化，定向选育耐热珊瑚株系。“我们选育的耐热株系，耐热能力提升22%以上。”吴川良说，这一步解决了源头问题：让珊瑚先扛住升温的海水。
第二步，种苗如何实现量产？依托珊瑚苗圃开展规模化扩繁培育，把选育出的优良株系在苗圃中“放大”，为大面积修复持续稳定供给种苗，摆脱对野外采集的依赖。
第三步，珊瑚种在何处？在退化礁盘上科学投放人工礁体，重建海底三维结构与附着基底，为珊瑚幼虫和断枝提供可以扎根的“地基”，同步重塑鱼类栖息空间。
第四步，怎么种下去？将苗圃培育的珊瑚种苗按照方案移植到目标海域，形成连片恢复。历经十年深耕，团队累计完成珊瑚礁修复超50公顷，移植珊瑚超20万株。
第五步，种完如何守得住？潜点管护、定期清理海底垃圾、动态补种等保育举措接续跟进，配合人工巡护与机械化监测，对修复区开展长期跟踪。
“在没有强台风破坏的前提下，三亚珊瑚恢复速度较快，整体态势稳中有升。”吴川良这样评价三亚珊瑚礁修复的整体成效。
近年来，三亚近海海水透明度逐步提升，鱼虾种群持续恢复增多，鲸鲨等大型海洋生物频频现身近海。
今年“十一”黄金周火爆全网的百福湾，就是三亚珊瑚礁修复的鲜活缩影。
经过系统性修复，百福湾珊瑚覆盖率达到60%—70%，海洋物种突破百种。海域环境改善，吸引数十万条沙丁鱼常年栖息，形成国内罕见的沙丁鱼风暴景观，海龟、海狼鱼接踵而至，一套完整的海底生态系统重新成形。
生态红利同步传导至文旅产业，潜水业态迭代升级，实现生态效益向经济效益转化，生动印证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深刻内涵。
3 海洋征途：如何从三亚驶向世界？
珊瑚礁修复从来不是一次性工程，而是一场需要久久为功的持久战。
“生态系统一旦被破坏，想要恢复到原有状态，往往需要几十年。我们现阶段首要做的，是延缓它的衰退。”吴川良说，目前取得的成果只是阶段性胜利，技术短板、种质储备压力、产业转化难题、人海协调矛盾、国际交流拓展，多重任务摆在科研团队面前。
吴川良表示，目前耐热珊瑚选育已取得进展，但台风风浪损毁是修复成果面临的最大威胁。“抗台风能力、抗病害能力，都是我们下一步要重点攻关的方向。”只有培育出综合抗逆性更强的种苗，才能在复杂海洋环境下提升珊瑚存活率。
种质资源储备，是大规模修复的根基。吴川良介绍，研究所正加紧建设50亩珊瑚礁生物保育基地，规划用9年时间，实现年产百万株修复用珊瑚、保存200种珊瑚种质的目标。这座珊瑚“种子库”，一方面持续为三亚珊瑚礁修复供给种苗，抢救保存濒危珊瑚种质；另一方面，也期待未来面向全球热带海域输出种质资源与“三亚技术”。
“珊瑚既是维系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物种，也是一座潜力巨大的资源宝库。”吴川良表示，团队尝试开展珊瑚活性肽研究，研发养颜护肤类初级产品，未来还将向生物酶、海洋生物医药方向延伸。“通过合规可控的生物资源开发产生收益，回流反哺珊瑚礁修复事业，改变完全依靠财政资金投入的模式。”
借助COP17这一国际舞台，三亚的珊瑚保护故事被世界看见，国际合作窗口已经打开。
“不少国外同行了解我们的实践后，都希望后续寻找合作切入点。”吴川良介绍大会对外交流情况。后续团队将持续开展跨国学术对话，输出珊瑚选育、礁体修复、可持续保护的整套经验，同时吸收全球其他地区的保护经验与先进技术，反哺三亚的保护工作。
站上联合国舞台，三亚交出的不只是一组组数据、一套修复技术。在吴川良看来，它更是一套蕴含中国智慧的海洋生态治理思路：践行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理念，依靠政府引导，撬动社会力量参与，打通保护与可持续利用链条，构建生态保护的内生动力。
面向未来，三亚科研人员还将一次次背负氧气瓶扎入碧波。
面对全球珊瑚生态危机，三亚实践仍在持续打磨，不断续写属于中国的深海篇章。
(记者 王昊 文/图)